【詩情寫意】
秋風起兮白雲飛
秋風起兮白雲飛，
草木黃落兮雁南歸。
蘭有秀兮菊有芳，
懷佳人兮不能忘。
泛樓船兮濟汾河，
橫中流兮揚素波。
簫鼓鳴兮發棹歌，
歡樂極兮哀情多，
少壯幾時兮奈老何！
－漢武帝劉徹〈秋風辭〉
西元前一一三年的深秋，漢武帝到河東汾陰（今山西萬榮）祭祀后土（土地神）。祭典過後，他和群臣宴飲於汾河之上，兩岸秋色如畫，船中簫鼓齊鳴。就在歡樂氣氛達到鼎盛之際，這位叱吒天下的帝王卻忽然感到憂傷，吟詠出這首千古絕唱。
一代雄主的感傷
當時漢武帝四十三歲，在位二十八年，歷經衛青、霍去病數次出擊後，匈奴難以再威脅漢朝；而他所施行的鹽鐵、均輸、平準之國家專賣，以及統一貨幣、重農貴粟等政策，也得到巨大的成效。整個帝國在漢武帝的治理之下，於軍事、經濟、政治、文化方面都到達全盛期。
不過，雖然擁有如此空前的功業，這位壯盛之年的帝王卻像文人墨客般感時傷懷，同時流露出他身為凡人的真性情：
蕭瑟的秋風吹動白雲翻飛， 草木枯黃凋落而鴻雁南歸。
蘭花的秀美和菊花的芬芳， 心中思念的佳人難以忘懷。
乘坐著樓船行駛於汾河上， 划動船槳揚起白色的波浪。
簫鼓聲聲熱鬧且船歌齊唱， 歡樂盛極卻夾雜許多哀傷。
嘆息青春年華早已成過去， 日漸衰老也終究無可奈何。
作為九五之尊，享盡榮華富貴，但漢武帝卻意識到歲月的流逝是任何人都無法改變的宿命，所以他並非用帝王俯瞰江山的視角來看待秋色流轉，而是以一顆細膩靈敏的心靈去感知生命存在的意義。哪怕貴為天子，依然無法阻擋季節的更替、無法阻止時光的遠去。換言之，君王可以號令天下，卻無法左右大自然；可以建造巍峨宮殿，卻無法讓自己長生不老。
生命雖有限 影響力無限
〈秋風辭〉的創作場景原本是一場君臣盡歡的饗宴。然而就在熱烈的氣氛中，漢武帝想起了「佳人」。「佳人」是誰？在古代，「佳人」可以是令人心儀的美人，也可能指君子、賢臣。在本詩中，很多人直覺認為應該是那位受寵的「李夫人」，即李延年之妹，但李夫人入宮之事發生在西元前一一一年，為武帝作〈秋風辭〉的兩年之後了。有學者推測，若詩裡的佳人是指美人，最有可能是另一位當時已逝的寵妃－王夫人。
其實，無論佳人所指為何，都代表漢武帝對故去之人的深深思念。於是當樓船橫渡、波瀾揚起之時，看似壯觀，實則孤獨。帝王立於船頭，前不見古人，後不見來者，天地之間，唯有一船獨行，他感到了無限寂寥。然而此時傳來簫聲鼓鳴、棹歌悠揚，似乎歡樂至極，但武帝卻領悟到：歡樂的本質是暫時的、虛幻的，任何人都改變不了「生命終有時」的自然法則，因此發出了一句亙古的感嘆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！
回想少年之時，漢武帝何等意氣風發：十五歲登基，罷黜百家，獨尊儒術；派張騫出使西域，開疆拓土，北擊匈奴，建立了空前的帝國偉業。然而當秋風再起，草木再黃，那個曾經策馬揚鞭的少年天子已逐漸老去，時光帶走的不只是年輕的容顏，還有那份無所不能的錯覺。不過漢武帝畢竟是漢武帝，最後他並不逃避「老去」的事實，而是雖有感傷，仍直接面對「老去」的必然性。也就是這般的坦然，使得本詩具有了超脫凡俗的力量：唯有接受生命的有限，才有可能在有限的歲月之中創造出真正的意義；只有深刻體認到生命的短暫與珍貴，才會真正把握時光，讓生命發揮永恆的價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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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詩最早收錄於梁朝蕭統所編的《昭明文選》，亦見於宋朝李昉奉敕編纂的《太平御覽》及郭茂倩輯錄的《樂府詩集》。作者漢武帝劉徹（西元前一五六年至前八十七年），在位五十四年間文治武功均盛，尤其開啟絲路貿易，為東西方的經濟、文化交流奠定重要基礎，其影響力至今仍深遠。 |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