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專題企畫】
深旅 心賞風光

落日催行舫,逶迤洲渚間。雖云有物役,乘此更休閑。
暝色生前浦,清暉發近山。中流澹容與,唯愛鳥飛還。
-唐‧張九齡〈自湘水南行〉
有時候,當我們坐在公園長椅上休息,微微的涼風輕拂而過,腦海中似乎也不經意浮現出一些旅行的記憶:碧海藍天下的沙灘、雲霧繚繞的山林、午後光影灑落的老街騎樓、瀰漫著香氣的咖啡館…… 歲月悠然,但生命中的美好片刻卻不曾消失,它始終留駐在我們心底,趁著適當的時機,不疾不徐地展現那曼妙的影像,讓我們能再次回味已往的人生足跡。
旅行,不只是欣賞沿路的風景,有時更是心靈的沈澱與淨化,在我們探索前方未知的行程時,其實也正是進行一趟理性與感性所交融而成的生命體悟。
用心去覺察 萬物皆燦然
在一千三百年前,張九齡即是懷抱著這樣的安然自得心境,去品味旅途中的諸般感受: 夕陽匆匆西下,彷彿催促著行船前進,而船就在沙洲與小島之間彎彎曲曲地航行。雖說有公務(物役)在身,但搭乘著這艘船,心中卻倍感輕鬆、優閑。夜色逐漸籠罩了前方的水岸,清澈的月光從近處的山巒散發出來。船在水波蕩漾中緩緩向前,從容不迫,而旅人所鍾愛的,還是那些倦鳥回巢的身影。
這趟旅程並不以「目的地」作為重點,也沒有必走的路線或必看的風景,張九齡所關注到的是「落日」、「逶迤」、「暝色」、「清暉」,以及翩然飛還的群鳥。詩人用自己的感官,甚至是用整個身體的節奏,去感受這一趟水路之行。他沒有急著趕路,而是將心之所向交給了河流、交給了當下的情景。其實這就是「深旅」的涵義︱心賞風光,用「心」去覺察一路上的所見所聞。
因此,旅行並不需要變成一場競賽:趕行程、拚打卡,到了景點,急著找尋最佳視角,拍照上傳,用最快的速度證明「我來過了」。然而,當我們在旅行結束後,心靈深處可曾留下當時的悸動?或者,因為這一趟旅程,我們的視野更開闊了?體會到了大千世界的繽紛萬象?

走馬不看花 剎那即永恆
有一句成語叫「走馬看花」,人騎在馬上匆匆一瞥,所看到的花往往是模糊的,意思就是說只略觀事物的外象,卻並未瞭解它的內涵,而「旅行」深入與否的關鍵也正在此。
其實旅行就像是一場與大自然或在地文化的對話,有時候需要在過程中「留白」,放慢腳步,用五感捕捉微風吹拂、光影移動或是大地的脈動。當我們不再行色匆匆,那些被歲月形塑而成的美好風光,才會在眼前如畫卷般徐徐展開。
我們可以試試看,在同一個地方待上半天,不看手機,只看著光線如何在一堵舊牆上挪移作畫;或是走進一條沒有指標的巷弄,用鼻子嗅聞哪戶人家正在燉煮晚餐;還能坐在溪畔的石頭上,閉上眼,聽水流過不同石縫間所發出的高低音階。這些看似「無所事事」的片刻,往往正是旅途中最令人回味的記憶。
有位攝影師曾分享在花蓮七星潭海灘拍照的心得,起初他只是想拍日出,所以經常在日出前十餘分鐘才抵達現場,架好相機,待到旭日東升後便離開。不過回到家檢視相片,總覺得平凡無奇,沒有引人注目的「亮點」。有次攝影師便在日出前半小時就到,發現破曉前靜謐的星空、海灘上等待朝陽的三五人群,如此奧妙而富有情趣,於是能夠入鏡的題材更多了,哪怕只是熹微晨光,也能捕捉到許多親子、情侶、好友的互動情景,留下一幀幀溫馨雋永的美好畫面。
這就是「心」賞,不只是用眼睛或相機去「看」瞬間的日出,而是用心「觀察」整個場域的人事物。唯有當我們融入了當下的情境,也才能真正領悟到如何「賞識」這一方天地,在心田深處留下剎那即成永恆的耀眼光華。
行程留空檔 風景走進來
中國的水墨畫講究「留白」,例如畫魚時不畫水,但觀者卻能感受到水流。旅行同樣也需要留白,行程若是排得太滿,就會像一幅密密麻麻的畫布,「看不到」想要表現的主題在何處。
「留白」其實就是特意空下一段空檔,沒有安排、沒有預期。它可能是清晨五點醒來,在旅店的陽臺看著一座陌生的城市從晨曦中慢慢醒來。剛開始,天空是深靛色的,街燈還亮著,偶爾有汽車引擎聲劃破寂靜。然後,東邊的山稜線出現一抹魚肚白,鳥叫聲逐漸嘈雜地響起,接著是鐵捲門拉開的聲音、咖啡香、學生上課的腳步聲……如果是睡到八、九點才匆匆趕行程,便不會知道這座城市是如何「起床」的,而當我們目睹了整段過程,便不再只是個過客了。
有時,「留白」也能製造驚喜。規劃好的行程猶如一條輸送帶,將我們從甲地運送到乙地,一切都是預期的。留白則像散步時走另一條路,不知道會遇見什麼,可能是轉角的一間小店,老闆正在看電視,一隻貓蜷在他腳旁;也可能是公園中一棵開滿白花的流蘇,花瓣隨風飄落如雪,沒有別人,只有自己獨享這場饗宴。這些「意外」往往比精心設計的景點更像旅行的本質,因為它們是當下所發生的,充滿了變化,便成為專屬於個人的生命體驗。
張九齡在湘水上「中流澹容與」,這種從容就是留白。他不急著在天黑前抵達某處,而是任憑船在江心緩緩漂流,於是能看見「唯愛鳥飛還」的景象,雖不算是什麼壯麗的奇觀,卻恰恰是黃昏時分天地間最溫柔的一筆色彩。

用五感體驗 真實的世界
現代人有時太依賴電子產品或網路所提供的訊息,於是旅行變成「複製」別人的經驗,甚至只是完成景點的打卡清單。然而深旅需要我們重新打開自己的五感︱視覺、聽覺、嗅覺、味覺、觸覺,因為它們才是開啟個人記憶寶庫的金鑰。
想想看,是否曾有過類似的經驗?多年後某個瞬間,聞到一股氣味,突然整個人被拉回過去的某個情境,可能是雨後大地的泥土味、早餐店烤吐司的香氣、從出海漁船飄散過來的柴油味……氣味可以直接喚醒大腦的資料庫,那是已往心情所留下的紀錄。因此嗅覺是深旅的捷徑,下趟旅行,不妨閉上眼,專注呼吸,聞聞當地的氣息,這些氣息有時比照片更能讓人記住一個地方。
聽覺也是,每片土地都有自己的聲音特色:臺東海岸的太平洋海浪,拍打在礫石灘上,好似轟隆隆的低音鼓;臺北捷運的關門警示音,猶如早晨催促我們起床的鬧鐘……放下耳機,去聽這些聲音,它們就會編織出一首只屬於那地方的交響樂。 至於觸覺,更經常被忽視。我們觸碰手機螢幕,彷彿正在瞭解這世界,卻忘了真正去觸摸大自然的事物。摸摸樹皮,有的粗礪如鱷魚皮,有的光滑如綢緞;撫摸一下溪水,感受那股沁涼從指尖竄入心底;碰觸海邊被太陽晒燙的礁岩,那溫度便是陽光儲存的能量。這些觸覺會告訴我們,什麼才是這個世界的真實樣貌。
和地方對話 與時間交會
除了五感,深旅也是與「在地文化」和「時間」的對話。每一個地方都像一本層層堆疊的史書,無論是建築、街道、老店、習俗,都是歷經歲月冶煉後的痕跡。
譬如去鹿港,可以彎進曲折的小巷,看看兩側磚牆的質變,那些紅磚被歲月磨得圓潤,磚縫裡長出蕨類與青苔,牆角有被蚵殼灰填補的痕跡。這些細節訴說著鹿港從清代繁華的港口,到泥沙淤積、港口外移,再到今日觀光小鎮的滄海桑田。
或者到了金門,不要只是忙著找風獅爺拍照,也可以去「陳景蘭洋樓」,體會當年先民下南洋謀生,功成名就後落葉歸根的鄉土情結。或許這時候,我們將明白:風獅爺不單是風景地標,祂們其實是守護居民平安、遊子歸鄉的燈塔。
想與一個地方深度對話,可以在出發前讀一本相關的小說、看一部在那裡拍攝的電影,或是到了當地,和居民聊聊天。當我們知道了在地人的故事,所有的事物便不再只是「風景」,它們會像一首首滲入心田的小夜曲,在我們的記憶中迴盪。


身心能安頓 處處好風光
深旅,就是讓身心安於此時此地,如同張九齡所言的「雖云有物役,乘此更休閑」,他趁著公務的空隙,藉由行程中的一段水路,找回了內心的從容與安寧。因此深旅並不是一定要去遠方,或是長時間的旅行,而是在空閑時讓自己融入當下的氛圍,感受我們周遭的人、事、物。
張九齡看著「鳥飛還」,雖身處異鄉,但卻生起了回家的感覺。這並非回到原本居住的那個家,而是回到心靈的家,感到輕鬆、自在。此時不需要拍照打卡,證明自己來過了,因為旅途中的光影、氣味、觸感、對話,都已經成為記憶的一部分,我們帶走的不是紀念品,而是一種內在的平靜、一種新的視野。
一旦學會了這種「心賞風光」的能力,就可以嘗試在日常生活中實踐。下班後,換一條不同的路回家;週末早上,去一處從沒到過的傳統市場;下雨天,撐著傘去公園看雨滴在水窪上畫圈圈。重點不是地點,而是心境。當我們打開五感,練習留白,任何地方都能展現它的深度與詩意。
於是,當我們坐在公園長椅,一陣輕風掠過,可以感受到風中有夕陽的溫度、有河流的舒緩,還有土地溫柔的呼吸;同時我們的身心也能安頓,猶如黃昏時回巢的飛鳥般愉快。這便是深旅的涵義,不用趕路、不必打卡,只用「心」去賞那幅正在徐徐展開的美好風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