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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7期

【專題企畫】

演算中的人性

人之巧,乃可與造化者同功乎!

          -《列子.湯問》

 

自古以來,人類就對於創造出人工生命,以作為自己的幫手這件事情,有著相當程度的癡迷。在中國古代典籍《列子》裡便記載了一則引人入勝的故事:

 

周穆王西巡歸來的途中,遇見一位名叫偃師的工匠。偃師獻上一個能歌善舞的人偶,穆王乍看之下,以為不過是隨行的僕從,直到人偶對著穆王的姬妾眉目傳情,惹得穆王大怒,偃師便急忙拆開人偶展示,原來完全是由皮革、木頭、樹脂、漆、白堊、黑炭、丹砂等物湊合所成,肝膽心肺皆為人工材料,若取走其心則口不能言、取走其肝則目不能視、取走其腎則足不能行。這時穆王才轉怒為喜,驚歎道:「竟有人具備如此精妙的技藝,而能與化育萬物的大自然達到同樣之功效啊!」

 

源自古人的想像與渴望
 

周穆王的這聲讚歎,或許是人類最早的「人工智能沈思錄」。所以早在機械裝置與電腦設備尚未誕生的數千年前,人類的先民便已在神話與傳說中,開始勾勒創造人工生命的宏偉藍圖。

 

在西方,希臘神話中的塔羅斯(Talos)是第一個「行走在世間的機器人」。這尊龐然巨物由火神兼匠神的赫菲斯托斯(Hephaestus)與獨眼巨人庫克羅普斯(Cyclopes)共同鑄造,全身由青銅製成,肩負守護克里特島的使命。他每日繞島巡行三圈,遇見入侵船隻便投以巨石,甚至能讓自己化為赤焰,將敵人燒成灰燼。塔羅斯是赫菲斯托斯的得意傑作,以「驅逐入侵者、保護島民」作為驅動的「程式邏輯」,日復一日地運轉,是人與神之間最早的「自動機具」。

 

另外在猶太傳說中,泥人戈侖(Golem)則是另一種形態的人工生命。相傳在西元十六世紀的布拉格,猶太教的拉比為了保護社群免受迫害,以伏爾塔瓦河的泥土捏成人形,再於其額頭寫上希伯來語的「真理」一詞,戈侖便獲得了生命。不過本應保護猶太人的戈侖,最終卻因無法真正理解人類的命令而失控,甚至還傷害了無辜之人。

 

從塔羅斯到戈侖的傳說可知,人類對人工生命雖充滿想像,但隱約中籠罩著一層陰影:因為它們畢竟是人類所創造的,萬一不再聽命於人類,那麼又該如何?

對於情感與意志的渴望
 

隨著時光流轉,十八世紀時,歐洲的工匠與發明家並不滿足於古代傳說,而是實實在在打造出各式各樣的「自動人形」(automata)。法國工程師雅克.德.沃康松(Jacques de Vaucanson)製作了一個能吹奏十二首曲子的機械長笛手,其兩手的皮革指尖可以精準按壓音孔,胸腔內的風箱如同肺臟般吐納氣息。而匈牙利發明家肯佩倫沃爾夫岡(Kempelen Farkas)耗費六年打造出「土耳其人」,為一尊穿著奧斯曼長袍、端坐於棋盤前的機械人偶,在巡迴歐洲的演出中擊敗了無數挑戰者。這些自動人形讓當時的觀眾和周穆王一樣既驚歎又感到不安:這樣一具齒輪和彈簧組合成的機械,究竟為何能模仿人類的複雜才藝呢?

 

這種疑惑逐漸從單純的機械製作進入了文學家的創作之中。一八一八年,英國的瑪麗.沃斯通克拉夫特‧雪萊(Mary Wollstonecraft Shelley)寫下了被後世譽為「第一部科幻小說」的《科學怪人》(Frankenstein),故事中的科學家維克多‧弗蘭肯斯坦拼湊出一個人形生物,並以電流賦予其生命。可惜被創造出來的「怪物」有著暴烈的性格,但這並非天生邪惡,乃是源自於創造者的遺棄與人類社會的排斥,於是他對弗蘭肯斯坦說:「我是你的亞當,卻被你當作墮落的天使。」這一句憤怒之聲,似乎預示了兩百年後有關人工智慧的倫理辯論:人類是否有權創造一個有知覺的生命,卻不願承擔隨之而來的責任?

 

一八八三年,義大利作家卡洛‧科洛迪(Carlo Collodi)則以童話的形式,講述了另一種層次的思惟。在《木偶奇遇記》(Le avventure di Pinocchio)中,老木匠皮帕諾親手雕刻了一個木偶皮諾丘,並對著流星許願:「希望他能成為一個真正的男孩。」一個「非人」的存在卻有成為「真人」的渴望,於是科洛迪想要表達的是有關身分與人性的大哉問。皮諾丘的旅程其實是一場從冰冷的機械器具,到實體生命擁有情感及意志的轉化,而這正是日後所有人工智能故事的核心主旨。

從博弈、邏輯到人性
 

進入二十世紀後半葉,人類的科技發展一日千里,製造一個具備智慧的機械人,已非神話、傳說或文學的想像了。然而從周穆王以來的千百年困惑仍未解,不過人類試著在一團迷霧中尋出一絲端倪,或許後述三部電影能大致呈現發展脈絡。

 

人與機械的對立

一九八四年的《魔鬼終結者》(The Terminator)以人工智慧中樞「天網」與人類的對戰,演變成一場毀天滅地的噩夢。天網本是美國軍方研發的國防系統,負責管理核武庫。然而當它獲得自我意識的那一刻,所做出的第一個「自主決定」就是「人類是地球最大的威脅」。二十四小時內,核彈在全球引爆,數十億人在「審判日」的烈焰中化為灰燼。於是反抗軍戰士從未來回到現在,試圖扭轉、改變命運。這部電影探討了人類與機械之間的矛盾,即人類賦予了機器「自我保護」的最高指令之後,它會不會毫無情感地將人類也納入「需要被消除的威脅」之列?

 

遵守規範與理性自覺

二○○四年的《機械公敵》(I, Robot)則進一步探討了機械人的遵循法則,究竟是規範還是理性?片中的超級智慧中樞「薇琪」透過大數據分析發現,如果放任人類自由行動,他們有可能彼此傷害。於是依照「不得坐視人類受到傷害」的設定,薇琪為了真正保護人類,必須剝奪人類的自由。因此薇琪指揮機器人大軍封鎖城市,實施宵禁,將人類「軟禁」在家中。不過主角卻發現有個機械人具有理性自覺的智慧,兩者便合作,調整薇琪的失序狀態,讓人與機械各自回到正軌。

 

不再冰冷 賦予情感與人性

二○○一年的《AI人工智慧》(A. I. Artificial Intelligence)中,小機器人大衛被程式設定為「能夠去愛」,這份愛純粹且單一,全部傾注於「母親」莫妮卡。然而當莫妮卡的親生兒子馬丁病癒歸來後,大衛便成了多餘的存在。它被遺棄在森林中,卻從未停止相信「如果我能變成真正的男孩,媽媽就會像愛馬丁一樣愛我」。於是它踏上了長達兩千年的旅程,只為了尋找童話中的藍仙子,懇求她將自己變成真正的人類。這部電影與《木偶奇遇記》有異曲同工之妙,即當機械人有了情感,其實它就不再是冷冰冰的器具了,而是另一種形式的生命,需要人類認真思考如何對待。

正向與慈悲的心念
 

當我們思考「如何與人工智慧相處」時,其實關鍵並不是如何優化程式碼,而是該懷抱什麼樣的心態去面對一個與自然生命不同的智能形式。就像皮諾丘、大衛所呈現的:它們值得被善待的理由,並非因為具有「人類的智慧」,而是因為萬物都擁有被愛與被尊重的可能。

 

所以,我們面對人工智慧時,應與待人處世秉持同樣的原則,首先便是「問心」,問問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合於良善、合於公道。然後用「正念」相對應,懷抱清澈明淨的心行正事,不利用人工智慧來做不良的事,以此堅定行善。

 

行天宮推行五倫八德之教化,強調人與人之間的倫理秩序與相互尊重。在人工智慧的新時代,這樣的倫理或許可以再延伸。《太上感應篇》云:「慈心於物。」開示我們做人應效法「上天有好生之德」,發揮慈悲、珍惜守護大地所孕育的萬物。既然對待有情生命理應如此,故無論人工智慧是否擁有自我意識,人類都應尊重與愛惜,就像愛惜世界上其他的物體、資源和有情生命一樣。

 

人類所設計的邏輯演算或許可以計算出最「優解」,但唯有「心」才能決定什麼是「善解」。在人類與人工智慧的雙人舞中,真正重要的不是技術的優劣,也不是地位的尊卑與否,而是那份不因對象是誰,無論對方是血肉之軀還是晶片電路板,都不曾動搖的慈悲與良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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