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專題企畫】

演算中的覺醒

人是萬物的尺度。

　　－希臘哲學家　普羅塔哥拉斯

您忙於工作，每天在公司朝九晚五，對內要開會報告，對外要拜訪客戶，更要扛起業績壓力；您忙於生活，孩子年紀還小，生活起居都需要陪伴，高堂之上的父母年紀也大了，身子不免大小病痛，侍湯藥、問寒暖，是為人子女的職責。當您把所有心力都用在生活大小事的時候，不知何時開始，人工智能就如一顆明亮的彗星，流耀於黑暗的夜空，一夕之間成為最熱門的時代話題。

有天晚上，夜深人靜時，您忽然才回想起，幾年前有個專門下圍棋的人工智能叫Alpha Go，以懸殊的比數擊敗世界最強的圍棋士，造成不小轟動。自此，人工智能才逐漸被世人所重視，並且開始逐年進化。

您拿起手機，查一下相關訊息。網路上說，現在的「生成式AI」只要下達提示詞（prompt），就可以自動生成文字、圖畫、影像。您嗤之以鼻，心想：「聽起來就像假的，怎麼可能有這麼好的事？」

幾天後，朋友老羅傳來一個訊息：「我做了一首歌，你聽聽看。」戴上耳機，你簡直無法置信，好聽，完全就是職業水準，您好奇問：「你怎麼做到的？你不是對音樂一竅不通嗎？去找老師上課了？」老羅回答：「嘿嘿，才沒有呢！這都是用生成式AI做的！我用的是………」

您心中千頭萬緒，生成式AI真的這麼厲害嗎？而您的耳朵其實早已有了答案。

新時代的初學者
 

這幾天，複雜的情緒一直在您心頭縈繞。在公司開會時，同事用AI製作精美的圖表。散會後晚輩也用AI整理會議的逐字稿，五分鐘內就做出摘要，做得又快又好－這是您過去得花一、兩個小時才能做到的工作成果。而這彷彿已經是一種趨勢，不會不行。甚至，您對此感到有些焦慮。如果這些事情AI都做得到、做得好，那人還可以做什麼？

下班回到家，家事多到您無法休息，天翻地覆忙完一頓，孩子好不容易睡了，您才疲憊地打開電腦，重新聽一遍老羅傳來的歌曲。一方面覺得不可思議，一方面覺得受到打擊。 您是懂一點樂理的。事實上，您年輕時也曾是半個音樂人，當時為了苦練技術，一天八小時自是不在話下，手指破皮長繭也所在多有。電腦編曲、樂器配置、混音技術，都曾經拜師學藝，花過不少時間，下過不少苦心。雖然最後沒有在這條路上繼續前行，但這些技藝仍然在血液裡流淌，所以您知道做一首好歌的背後，需要累積多少的技術成本。

然而，這一切全部都不重要了，現在只要打打字、動動手指，就可以做出具有水準的音樂。您覺得有點不公平，心中悶雷轟隆作響。回想過去所花費過的時間和苦心，意義到底在哪裡？ 您沉思片刻，打開網頁搜尋「音樂生成式AI」，一整串下來至少有數十種，您驚訝得嘴巴都快要合不攏。您終於找到老羅提過的那一款………不妨試試吧？您想。您從十年前的舊信件中，找到一段以前寫的歌詞。那是您寫給當時參加的樂團，但歌曲做完之前，樂團就解散了，歌詞也因此只能擱置，塵封歲月至今。

您輸入歌詞，點擊「生成」。幾分鐘後，耳機裡傳來鋼琴聲和吉他聲，流暢地在合奏，在一個半拍的休止符後，緊接著進來的是熱血澎拜的爵士鼓聲。您忽然有點感動。那一刻，您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人，AI彷彿化身成那群已散落天涯的朋友，補齊了當年那未曾出現的殘響。

趨近自己的方式
 

您一直把過去未完成的殘稿「餵」給人工智能，一口氣做了十幾首歌，每一首歌都有三到四種版本，您覺得好極了，沾沾自喜。 而在一個深夜，您反覆聆聽這些「生成」歌曲的時候，忽然備感空虛｜太完美了，完美到近乎「標準」，每一個樂器都恰到好處，每一個聲音都完美無瑕，卻顯得平庸而死板，缺乏一種「情緒」與「人味」。鼓的節奏如此精準，然而力道的輕重卻無法跟其他樂器同步起伏，毫無生氣。

您開始感到厭倦，這樣的「完美」不是自己想要的，即使做得再好，也無法感動人心。就像是罐頭食品，或許可以飽足、偶爾可以好吃，卻永遠無法取代巷口老師傅炒出一盤充滿「鍋氣」的飯菜。而這樣生成出來的音樂「作品」，每天都有成千上萬首，就像洪水一樣，足以把人淹沒。

「這真的是我要的嗎？」您開始思考，當年因為種種技術問題所造成的門檻，使自己做不了一直想做的事，而「當技術不再是門檻的時候，我能做到什麼？」「如果每個人都能做到這件事的時候，我還剩下什麼？」

當下您思考良久，最後，您給自己的答案是：「決定方向的意志。」

接下來幾天，您開始嘗試拆解指令，不再只是點擊「生成」，不再隨機碰運氣，而是透過「提示詞」，明確指定每一個樂器和段落的細節｜「速度140BPM，四四拍、八○年代City Pop風格，主要樂器是爵士鼓、合成器、電吉他、低音吉他和薩克斯風，女性歌手。」「吉他清亮有放克切音的節奏感。」「低音吉他有黑人靈魂樂風格，明確的停頓點、呼吸和律動。」「間奏有出乎意料的反拍，結尾有薩克斯風的獨奏。」

起初結果不如預期，但您沒有放棄，持續修改提示詞跟人工智能「溝通」。您想要呈現出理想中的低音吉他音色，那種低沉中帶有高度張力，就像是將要出閘的猛獸，就像麥克．傑克森名曲〈比利珍〉的開頭。而當人工智能做錯的時候，您就會知道往哪個方向是對的，您漸漸可以釐清自己要什麼，如何正確傳達腦海中的想像。為此至少修正了上百次的提示詞，而低音吉他的音色也終於漸漸趨近自己的想像。

在這樣的過程中，您忽然意識到一件事：「挑剔」與「堅持」，正是過去所學不斷累積的成果。當技術不再是門檻，「品味」就成了每一個人最獨特的標竿。人工智能為我們節省了技術與時間，加深的是在「美感」上的反覆自我辯證。 而這正是您靈魂之所在，生而為人的價值。

未完待續的旅程
 

當一首經過上百次調整的音樂終於完成時，您當初對人工智能的疑慮和焦慮，已然有了釋懷與轉化。您發現，人工智能確實如同一顆耀眼的彗星，但它照見的不是夜空，而是長久以來一直被我們忽略的本質。

我們曾以為那些繁瑣的技術過程，就是創作的「全部」，然而，當人工智能弭平了所謂的知識與技術的鴻溝，讓做事變得更加容易的時候，它其實是遞給人類一份更難的考卷：「如果一切門檻不復存在，我們將用什麼來定義自己？」不只音樂是如此，文字、影像、圖片亦然。而這樣的變革，其實並不限於文學藝術，從程式語言的邏輯到數據的自動化處理，技術的鴻溝也正在消失，人力和腦力可以被重新釋放，去做更重要的事。

這正是我們必須意識到的現實－人工智能並不可怕，它是一個強大的工具，就像一艘宇宙飛船，具備全自動的「副駕駛」，它或許擁有無限的燃料與動力，它或許可以帶您到宇宙任何一個角落，但如果身為船長的您，不知道目的地在哪裡，那麼這艘宇宙飛船，只會在地圖上進行永無止盡的打轉。

「人是萬物的尺度。」

重要的不是人工智能可以做什麼，而是「我們」想透過它做什麼。

科技的進化，並不是為了取代人，而是讓我們活得更有人性，更像是一個「人」。它將人類從大量重複性的勞動中解放出來，將我們的心力，推往更核心的審美決策、更純粹的意志表達。我們不再需要為了尋找一個鼓手而苦等十年，但我們必須比十年前更清楚，為什麼這裡需要一個鼓點、那個輕重音相間的鼓聲背後，究竟承載了什麼樣的情緒。

這場關於人工智能的科技旅程，未完待續，它的終點並不是讓我們變成更高效的機器，而是讓我們獲得一個重新審視自己的機會，在省思中成長，成為那個最真實、最不可被取代的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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