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大志業∣行天宮五大志業網

371期

【專題企畫】

歷史的節點

時窮節乃現,一一垂丹青。

    -宋‧文天祥〈正氣歌〉

 

在每一個動盪的年代裡,每一次危急存亡的至暗時刻,有些人會為了顧全自己,因而選擇隨波逐流;有的人面對巨大的時代壓力,依舊選擇守住自己的良心,堅持一生,貫徹始終,都能展現出不凡的風骨,這種品格就是所謂的「節」。

 

綜觀歷史,古往今來,無論東西方,都有人在歷史的長河中,在自己的時間軸上,刻下永不磨滅的精神座標。他們有如疾風之中依舊挺拔的勁草,又如黑暗中的一根火炬,在歷史長河中顯露出耀眼的光輝,指引後人前進的正確方向。

 

在齊太史簡
 

春秋時代,齊國大臣崔杼與齊莊公不合,最後竟然藉故發動政變,在自家的內院殺死齊莊公,並另立齊莊公之弟為新君王,自封為相國。

 

在當時,國家發生重大事件,史官都會詳加記載,不會有任何疏漏。崔杼很擔心自己的事情被寫進歷史,留下千古罵名,於是跑到太史寮要求查看紀錄,結果太史伯果然是秉筆直書寫下:「夏五月,崔杼弒其君。」

 

崔杼看了很生氣,要太史伯修改,寫齊莊公是生病過世的。太史伯不肯,崔杼竟憤而殺之。當時的太史官是世襲繼承的,太史伯的弟弟太史仲接任後,仍然寫下:「夏五月,崔杼弒其君。」隨即又被殺害。接任的三弟太史叔依舊無畏強權,同樣直書其事,結果竟又被崔杼處死。其後,最小的四弟太史季接位,他稚嫩的手顫抖著,卻依舊寫下:「夏五月,崔杼弒其君。」

 

崔杼氣炸了,抽出佩劍準備親自對付他。面對生死的威脅,太史季說:「把真實的歷史記錄下來,這是我們史官的天職,如果因為生命的威脅,放棄自己的職責苟且偷生,那即使活著,也等於死去。況且,就算今天你奪走我的生命,把我的史書燒毀,還是會有人記錄下這件事,因為真相是不會被扭曲的。」崔杼見他絲毫無所動搖,氣得跳腳,把劍丟在地上,逕自離去。

 

同一時間,負責地方史料的南史氏,聽說太史寮快要後繼無人了,深怕歷史無法被留存,便匆匆抱著竹簡從外地趕來。當他看見太史寮裡,太史季仍坐在位子上,秉筆直書:「夏五月,崔杼弒其君。」南史氏確認真相得以保存,他向太史季致上最深的敬意後,這才安心地離去。

 

齊國太史寮,面對暴力和強權的威脅,卻能用一支筆,堅定地守護歷史,不但留下了真實的文字紀錄,更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尊嚴和風骨。宛如點亮一盞永不熄滅的精神燈火,流傳千古,為後世所追隨景仰。

留一個火種
 

在西方歷史上,面對巨大不可逆的時代洪流,同樣有人選擇挺身而出,展現出另一種形式的不屈和氣節。

 

西元五世紀,歐洲遭受北方日耳曼蠻族入侵,戰亂席捲大地,羅馬城被東哥德人攻陷,西羅馬帝國殞落,輝煌的古典文明也在烽火中瓦解,知識和理性被人踩在腳底,取而代之的是野蠻與暴力,歐洲歷史在這一刻,正式進入「黑暗時代」。面對這樣的環境,絕大多數人都會屈從於時代的法則,麻木地隨波逐流,而卡西奧多羅斯卻走上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。

 

卡西奧多羅斯是義大利的傳統貴族,從小就飽讀詩書,對羅馬文明有著一份熱愛。少年時期,他曾目睹心愛的羅馬城被戰火蹂躪,長大後他進入東哥德人的統治圈,曾經擔任執政官、禁衛軍長等高等官職,力圖以羅馬律法和行政制度,來維持政局的穩定,讓百姓安居,也希望自己成為羅馬人與哥德人之間的橋梁,互相理解,和平共處,維持一絲文明的希望。

 

然而事與願違,長達二十年的「哥德戰爭」,讓原本就殘破不堪的羅馬直接化作一片廢墟,學校傾倒,書籍焚毀,許多珍貴的知識正在迅速流失。身為知識分子的他,對這樣的景象感到無比痛心,努力了半輩子,到頭來還是徒勞無功。

 

孑然一身的他,發現自己只是一介凡夫,又如何阻擋得了時代的浪潮?可是,如果他不做點什麼,難道就要讓人類千年累積的理性、科學、文學、哲學,這些智慧的無價之寶,在戰火中澈底灰飛煙滅?他思考了很久,不,他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在他眼皮底下發生。如果黑暗時代注定要蔑視他所珍惜的文明知識,那麼他將以這些文明知識去蔑視整個黑暗時代。

 

卡西奧多羅斯離開羅馬,來到義大利最南端的鞋尖之地「卡拉布里亞」,建立了韋瓦利姆修道院,雖名為修道院,但其實是一間巨大的圖書館。他將四散各地的古籍殘卷,無論是文學、哲學、科學、醫學、神學,都在這裡獲得妥善的保存,並按照主題排列成十個書櫃,成為圖書館學的濫觴。

 

除此之外,他更將修道院打造成「書籍複製工廠」,僧侶每天除了禱告和日常工作之外,都要到繕寫室抄寫、翻譯、複製書籍。他親自制定抄寫制度,規範標點符號,改善紙張和書皮,發明水力照明設備等。

 

他在野蠻的黑暗時代中,打造了一艘搭載智慧的方舟。他的決心和努力,鼓舞了更多有志之士:「原來在這個知識無用的時代,還是有我們可以去奮鬥、去努力的事!」他們也開始用同樣的方式,盡己所能地保留書籍。當黑暗時代過去,黎明升起之際,這些書籍就成為日後文藝復興時代的火種。

 

如果說齊國太史寮是用生命來留住歷史的記憶,那麼卡西奧多羅斯則是用自己的意志來抵抗時代的遺忘。外頭在打仗,文明在崩塌,而他在這裡,一個字一個字抄,一本書一本書留。當刀劍與帝國都在時間裡灰飛煙滅之時,唯有這份對知識的固執,跨越了黑暗,照亮了黎明。

無聲的琴弓
 

讓我們快轉時間軸,來到上個世紀的西班牙。當時,有一位大提琴音樂家叫做卡薩爾斯,他最傳奇的事蹟,是他年輕時在肉鋪的包裝紙上,無意間發現了巴哈的《無伴奏大提琴組曲》,經過他多年的研究和推廣,才逐漸讓這套塵封百年的樂譜,得以重見天日,廣為人知,傳誦至今,被世人視為大提琴的經典之作。

 

然而,這位將畢生獻給音樂的大師卻在事業最巔峰的時刻,做了一個震驚世界的決定|封弓。 當時正處西班牙內戰,獨裁的佛朗哥政權掌握大局,許多堅持信念的不屈者因此受害,卡薩爾斯也流亡到法國南境的偏遠小村|普拉德。

 

面對暴政的威脅和西方各國的綏靖妥協,身為世界第一大提琴家的他,為了表示抗議,宣布封弓,不但拒絕為佛朗哥、希特勒或墨索里尼這等獨裁者演奏,也不願在一切公開場合進行任何形式的表演。

 

他說:「如果連一個人的尊嚴、自由和人性都守不住,那麼再精湛的藝術,也只是暴政的裝飾品。沉默,是我唯一能發出的聲音。」

 

這段時間,很多人都來勸他:「這樣真的太可惜了!浪費了自己的才華!」

 

他回答:「我先是一個人,第二是音樂家,第三才是大提琴家。」年輕時,他用琴聲喚醒了巴哈。年老時,他用沈默捍衛了身而為人的尊嚴和氣節。而卡薩爾斯的這段話,也成為日後許多有志節者的座右銘。

掃出新世界
 

同一時間點,我們轉移地理的軸線,到世界另一面,來看看沈從文的故事。沈從文是民初的文學大師,最膾炙人口的作品,莫過於中篇小說《邊城》。一九四九年,國共內戰結束,政局丕變,正值寫作能量高峰的沈從文,忽然被貼上「反動」的標籤,到處都是批判他的聲音。

 

沈從文歷經過五四運動、新文化運動,具有現代化的思想,認為文學有必然的純粹性,也重視個人的獨立思考,他不明白《邊城》、《長河》、《湘行散記》中描寫的那些恬淡純然的風土人情,在當權者眼中會變成一種反動,使他成為批判及攻擊的目標。當時,許多文人為了生存,都選擇向當權者靠攏,成為體制內的「主流作家」,沈從文不願意這麼做,更不願意配合政治宣傳寫出必須層層審查的「樣板文章」。

 

他熱愛文學、渴望寫作,卻不願意寫出違背良心本意的文字。在歷經極大的掙扎與精神痛苦之下,這位曾經風靡全國的文學家,到北京歷史博物館當一個小小的文物研究員。其後有三十年的時間,他的工作就是清點文物、抄寫卡片和當解說員。 在這黑暗的時刻,他找到屬於自己的出路。他放下筆,拿起古物。他在極度簡陋的宿舍裡,摸遍了館藏的古代綢緞、刺繡、陶瓷,連文化大革命期間資料被毀、自己被下放到湖北被迫進行思想改造的艱難時刻,他都憑藉自己過人的記憶力,在腦海中「默寫」這些服飾和文物資料。

 

最後,他在一九八一年出版了歷史巨著《中國古代服飾研究》,在完全不同的領域,硬是鑿出了另一塊令人震驚的學術碑石。當這個時代在他身上貼標籤、把他強行推進冷宮、折斷他的翅膀時,他沒有投靠強權,也沒有自暴自棄,而是默默蹲在地上,幫歷史掃灰塵,然後掃出一個嶄新的世界。

 

在這些故事中,無論是齊國太史、卡西奧多羅斯、卡薩爾斯或沈從文,我們都可以看見同屬一種「節」的本質-那是歷史的刻痕,是守護火種的意志,是人性的底線,是知識分子的風骨,更是面對不可逆的時代洪流,仍堅守信念挺直腰桿的勇氣,成為後世所崇仰的典範,也成為歷史長河中最璀璨的節點。  


【上一頁】【下一頁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