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大志業∣行天宮五大志業網

366期

【專題企畫】

文藝列車 人生風景

搭火車是安全而緩慢的旅行。我把自己交給一輛駛向遠方的列車,
彷彿把自己的一輩子交給另一個人,腦海卻更從容地,面對世界。
                   -劉克襄《十一元的鐵道旅行》

 

火車是藝術創作中極具張力的象徵,請跟我們一起搭上文字列車,跨越百年的時空軌道,穿梭虛實,進行一趟精彩的藝文巡禮。

 

火車意象的指涉
 

鐵道、車站、月臺、列車、隧道、窗景,以及隨車的人員和乘客等,共構一組豐富的意象,為文藝創作增色許多。

 

火車的巨大與追逐,讓它像一頭「文明的巨獸」,而按時間、車票坐在固定的車廂與座位,正如社會對個人的「規範」。除此之外,火車還是「數小時的密閉空間」,這往往是啟動故事的最佳場景,來自不同階級、地區、文化的人,因同車的機緣而相識,有更多對話的可能,如電影《愛在黎明破曉時》;不同於汽機車能自由轉向,火車須在「既定的軌道上前進」,一經啟動,就必須到達定點才能停下,更像極了不可逆的時間與宿命。

 

在亞洲早期的文學作品與歌詞中,月臺和車窗是「聚散」的舞臺。在月臺上,看著親友被火車載走,而且愈來愈遠,這種「延長的視覺」讓離情也久久不散;當火車疾駛,車窗上的景色恰如電影,一幕幕流瀉而去,像是記憶的切片,而游子凝視著窗上的倒影,愈發感到孤寂,或者陷入自我省視。還有兩條鐵軌永遠平行、永不相交所形成的「平行線的哀傷」,更是對情感關係的極致隱喻。

 

隧道則是漫長的黑暗,但盡頭又顯光明,在文學中常有洗滌、重獲新生或真相大白的涵義,也可能是通往「異世界」、「平行時空」的通道。另外,火車行進的規律節奏聲、與鐵軌摩擦的聲音、汽笛聲,亦是一幅「聲景」,那是心跳與胎音、催眠聲、敘事者陷入回憶的畫外音……讓作品餘韻無窮。

火車來了-速度與現代性


十九世紀後半葉,火車出現,人開始體驗到「動態視覺」,景緻不再有清楚的細節,更多是光影交錯,這一點深深啟發了印象派畫家;加上為了讓火車通行而興建的車站、鐵道,使城市的風景煥然一新,也帶動了中產階級的娛樂活動,這些情況都體現於畫作中。

 

在印象派畫家心裡,火車等於「現代生活」,也改變了他們觀看世界的角度。知名作品如莫內〈聖拉查車站〉系列作品,描繪火車蒸氣在陽光照射下,顯現出半透明的藍、紫、灰與白色;他關注的不是火車本身,而是光線穿透玻璃屋頂,與火車排出的蒸氣交織在一起。卡耶波特〈歐洲橋〉則描繪了橫跨在聖拉查車站鐵軌上方的大橋,巨大的鋼鐵結構展現了工業時代的厚重感與秩序,而橋下的煙霧暗示著火車正緩緩進站。而畢沙羅〈倫敦杜維奇洛德希普巷車站〉捕捉了火車駛入郊區景觀的瞬間,展現了鐵路如何切開鄉村的寧靜,將現代文明帶往遠方。

 

臺灣的鐵路建設始於清末,到日治時期,對一般人來說,火車仍是新奇又危險的事物。當時活躍的知識分子,時常吟詩唱和,也不乏書寫鐵道、火車的作品。如洪棄生〈鐵車路〉:「聲轟轟如霆雷,火炫炫如流電;雙輪日駛速催行,回首千里忽不見……」形容車速之快;吳德功〈獅球嶺開地道以通火輪車〉:「屴崱(ㄌㄧˋ ㄗㄜˋ,形容山勢高大)雞籠道,輪車瞬息通……可憐天塹失,何恃保瀛東。」既讚譽相關工程,也充滿對自然環境遭受破壞的隱憂。

 

記憶鐵軌-慢活與懷舊感


隨著公路、飛機、私家車輛逐漸普及,交通愈來愈便捷,而原本代表進步的火車開始老舊、消逝,漸變為慢旅與往日情懷的符碼。洪致文在《臺灣鐵道印象》自序:「我的好友高橋晴路先生說:『鐵道迷有追逐即將消失東西的癖好。』……鐵道迷的身邊,一天到晚有他們最喜歡、最瘋迷的事物突然就不見、被毀了。

 

內田百閒的《阿房列車》系列,自述鐵道旅行的所見所聞,看似隨筆,實則是小說。當時正逢戰後,大家忙著修復日常,內田卻想著要搭火車去旅行;他並不想觀光,也不在意風景名勝,只想待在車廂裡,悠閒地吃便當,一邊聽著鐵軌聲,跟其他乘客說說話。這種無目的、活在當下的移動方式,可謂慢活的最高境界。

 

內田的車廂就是一個自足宇宙,而劉克襄《十一元的鐵道旅行》則以車站為出發點:「鐵道不是一把尺,而是圓規。車站為針尖腳,我是那活動的鉛筆腳。慢吞地畫出半徑或圓圈,丈量著經過的大城大鎮小村小落。」前者是帶有禪意的放逐,也是自身的私語錄,後者的緩慢則是為了建立連結,以敦厚、悲憫的視角觀察鳥類、記錄小城的興衰,是與土地的深情對話。

 

談到關於鐵道的散文,一定不會錯過余光中的〈記憶像鐵軌那麼長〉,他將「記憶」比喻為長長的鐵軌,火車在其中穿梭,串聯起過去與現在的風景:少年時在四川看見的桃花映水,來臺後在臺中車站買太陽餅、鳳梨酥,在美國求學時被火車誤點氣到學會開車,以及在歐美旅行時感受到的文史厚度、在香港工作時體會到的人間煙火……而廖玉蕙的〈當火車走過〉則描寫糖業鐵路:「一望無垠的稻田中間,夾藏著一條運送甘蔗的臺糖小鐵路。小小的火車踽踽獨行在碧綠如茵的稻田中,另有一種動人的風姿。」因運載甘蔗的五分車車速較慢,一群孩子總會「大膽地靠近車身,奮力抽取捆綁在車子上的甘蔗,年紀較小的孩子則在一旁搖旗吶喊。」長大後,火車成了父母的愛、手足的情,以及永不褪色的童年回憶。

 

以火車乘載親情者,還有路寒袖的〈我的父親是火車司機〉:「三十八年來/父親用青春磨亮了/全臺灣的鐵軌/我們的家/總吊掛他火車的最後一節/無數個年節/餐桌上空的就是那一位……」父親的意志、責任感都像堅硬的鋼鐵,多年來載著無數旅客平安到站,只能把自己與家人排到最後,這樣平凡又偉大的職人,在大家都下車後,自己也「拖著三十八年的疲憊/準備開往生命的邊陲」,作者以人子的孺慕之思,寫盡對已逝父親的疼惜與懷念。

相逢月臺-多少悲歡離合


西元一九四三年,呂泉生採編發表民謠〈丟丟銅仔〉:「火車行到伊都,阿末伊都丟,唉唷磅空內。磅空的水伊都,丟丟銅仔伊都,阿末伊都,丟仔伊都滴落來。」描繪蒸汽火車行經隧道(即「磅空」)時,隧道頂部滴水撞擊火車的聲音「丟丟銅」,既生動又有趣。而改編自英文歌〈One Way Ticket〉的閩南語作品〈無情的火車〉,則表現出火車迅速、不帶情緒離去的現代感,襯得「有情人」格外寂寞。

 

臺灣的火車歌曲,不出「到異鄉奮鬥」和「離別與等待」兩種類型。前者以〈田庄兄哥〉為代表,鄉村青年抱著對城市的嚮往而去,期望自己有一天能光榮回家,而車輪「咻咻埔埔咻埔埔」的聲音、車廂的搖搖晃晃、月臺的便當叫賣聲,其實是把個人的夢想消融在大城市裡,充滿不確定的徬徨感。再來有〈向前走〉,這一代青年並不打算返鄉,且充滿信心,要成為都市的新主人,所以火車聲只是襯底伴奏,不再是主旋律。〈驛動的心〉則以「票根」比喻漂泊生活,表達了游子、浪子追求自由後,最終體悟到家與心靈平靜才是終點站。

 

有離別的游子,也有等待的親人與愛侶。如早期臺灣老歌〈離別的月臺票〉以「月臺」為場景,描述戀人因誤會來不及解釋,只能在火車開走後看著列車離去、滿心懊悔的心境。經典傳唱的〈車站〉跟〈純情青春夢〉同是車站送別,前者刻畫戀人離別的不捨與思念,後者女子歷經等待後,決心追求獨立自主的灑脫與倔強,體現了「查某人也有自己願望」的女性自覺。

靈魂列車-踏上昇華之旅


當火車脫離了地表的鐵軌,它便從物理的移動昇華為靈魂的接引者。宮澤賢治的《銀河鐵道之夜》,描述貧困、在校遭受排擠的小男孩喬凡尼,在半人馬座祭典的夜晚,獨自躺在荒涼的山丘上,忽然聽見一聲宏亮的「銀河站到了!」隨即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列行駛在發光銀河中的火車上,而最好的朋友卡帕內拉也坐在車廂裡…… 這列火車並非俗世的交通工具,而是一趟心靈的旅程。喬凡尼帶著煩惱上車,透過一路的經歷,逐漸體悟到「自我犧牲」與「極致之愛」的真諦;下車後喬凡尼才得知,現實中卡帕內拉已為救溺水的同學而犧牲生命,他繼承了這份遺志,原本的自卑、怯弱,也轉化為擁有勇氣去承擔「尋求眾人福祉」的使命。

 

永遠有效的心靈票根


一百多年來,有無數關於火車的經典佳作,除了上述作品外,還有李欽賢用色彩畫下臺灣鐵道史、古仁榮以相機捕捉蒸汽火車的生命力、電影《戀戀風塵》平溪線火車在山間行駛、穿過隧道的長鏡頭……火車不僅是交通工具,更是橫跨文學、繪畫、音樂、電影的情感載體。當汽笛聲遠去,留下的藝文感動正如一張張永不失效的票根,帶領我們隨時啟程,在規律的節奏中,重新尋回那份連結土地與心靈的深情共鳴。


上一頁】【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