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專題企畫】
憑鞍飲清泉 馬與文藝
此馬非凡馬，房星本是星。
向前敲瘦骨，猶自帶銅聲。
－唐．李賀〈馬詩二十三首．其四〉
馬是人類忠實的伙伴，也是藝術家抒發情感的意象，因而留下大量的文字與書畫作品，恰如馬蹄紛紛；請帶著想像力，與我們一同馳騁於經典作品中，踏著輕快的節奏，達、達、達，奔向無垠的遠方。
倚馬可待－文學
古云：「南人駕船，北人乘馬。」《詩經》為中國北方文學的代表，書中多次出現「馬」字，當時馬匹主要用來駕車，進行征戰、狩獵和王事活動；最早的詠馬詩是〈詩經．小雅．白駒〉：「皎皎白駒，食我場苗。縶之維之，以永今朝。」描寫客人的馬，毛色白如雪，吃著我菜園裡的嫩豆苗，以「留馬」喻「留友惜別之情」。再如〈詩經．大雅〉：「牧野洋洋，檀車煌煌。駟騵彭彭，維師尚父。」歌頌周武王在牧野之戰的氣勢，及建立周朝的功業；「駟騵」指拉著戰車的四匹馬，「彭彭」則形容馬匹健壯、奔跑迅速。
春秋戰國時期，百家爭鳴。莊子以馬喻自由，認為馬吃草飲水、盡情奔跑，是「道」之體現，以韁繩、馬具馴服，就像人類受禮義教化，看似變得有禮，實則折煞天性。而公孫龍提出「白馬非馬」：白是特性，馬是通稱，黃馬、黑馬都是馬，但白馬不等於黑馬與黃馬，所以白馬不是馬。他探討了普遍概念與特殊概念的關係，值得肯定，但以表面特徵否定本質，又被認為是詭辯。其實兩者種類相同，只是各有特色而已。
〈飲馬長城窟行〉：「青青河畔草，綿綿思遠道。遠道不可思，宿昔夢見之。」題目出自漢樂府，指秦代修築長城，城下有泉水洞窟，士兵在此讓馬飲水，後代文人常用此題諷諭苛政與戰亂；而詩的內容描述妻子思念遠方戍邊的丈夫，只能靠書信往返，展現了征役未止，導致夫妻不能相守的傷悲。另外，西漢時張騫通西域，連帶馬也有異域風情，如漢武帝得寶馬而作歌：「天馬徠兮從西極，經萬里兮歸有德。承威靈兮降外國，涉流沙兮四夷服。」表面上讚頌汗血寶馬，實則彰顯自己遠征大宛，威震四方。
東漢末年曹操在五十三歲時寫下〈龜雖壽〉：「神龜雖壽，猶有竟時……老驥伏櫪，志在千里。烈士暮年，壯心不已……」以神龜長壽終有時，對比老馬仍有雄心，暗喻自己老當益壯、銳意進取。其子曹植則有〈白馬篇〉：「白馬飾金羈，連翩西北馳。借問誰家子，幽并遊俠兒……名編壯士籍，不得中顧私。捐軀赴國難，視死忽如歸！」兩相對比，父親詠出壯士吟，兒子則是一曲青春、理想的頌歌，白色戰馬，飾以金黃籠頭，正如少年英雄般勇武！
唐朝詠馬的詩篇眾多，以李賀〈馬詩二十三首〉最為著名，如前文所引，房星又名「天駟星」，即天馬，《晉書‧天文志》說天駟與王者的命運息息相關；然眼前這匹馬卻瘦骨嶙峋，可見並未受到應有的善待，但牠終究不是凡物，銅聲暗喻骨力堅勁，內在質素優良。詩人以馬自比，抒發懷才不遇的心情。韓愈〈馬說〉曰：「世有伯樂，然後有千里馬。千里馬常有，而伯樂不常有。故雖有名馬，祗辱於奴隸人之手……」感嘆世人不識千里馬，以照顧普通馬匹的方式餵養、訓練牠，導致牠不能發揮才能，餓死在馬槽裡。通篇托物寓意，寄託作者的不平。伯樂本名孫陽，春秋時的人，善於辨識馬的優劣，「伯樂」一詞原為天上掌管馬的神仙，人以此為孫陽美稱；自從韓愈寫〈馬說〉，便將馬的形象與人才挖掘及懷才不遇的感嘆聯繫起來。
陸游〈老馬行〉：「老馬虺隤依晚照，自計豈堪三品料？玉鞭金絡付夢想，瘦稗枯萁空咀噍？」曾飾金絡的駿馬，如今咀嚼著貧瘠的草料，暗示詩人境遇。有人失意，也有人歡欣，孟郊金榜題名時，寫下〈登科後〉：「春風得意馬蹄疾，一日看盡長安花。」從前困頓再也不足一提，此刻縱馬奔馳，神采飛揚。唐代國勢興隆，馬兒成了盛世象徵，如李白〈少年行〉：「五陵年少金市東，銀鞍白馬度春風。」勾勒出一個少年豪俠的形象，其豪情與意氣風發感，真令人神往。
除此之外，文學家也常以馬作為「離愁」的隱喻，如李白〈送友人〉：「浮雲遊子意，落日故人情。揮手自茲去，蕭蕭班馬鳴。」班指分別，作者以兩匹不願別離的馬，襯托自身離情。其他如王昌齡〈出塞二首．之一〉：「但使龍城飛將在，不教胡馬度陰山。」寄託家國情懷；或如杜牧〈過華清宮絕句〉：「一騎紅塵妃子笑，無人知是荔枝來。」借送荔枝的驛馬諷刺貴妃恃寵而驕，以及統治者的奢靡；再如馬致遠〈天淨沙．秋思〉：「枯藤老樹昏鴉，小橋流水人家，古道西風瘦馬。」描寫旅人蒼涼的心境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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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馬行空－書法
〈天馬賦〉是北宋行書的傑出代表，康熙帝讚譽其「前無古人」，刻錄於《三希堂法帖》中。作者米芾的好友收藏一張古馬畫，他感嘆現今無此馬而作。文中描述駿馬的模樣：「目星角以電發，蹄踠踣（ㄨㄢˇㄅㄛˊ）以風迅。鬐（ㄑㄧˊ）龍顒而孤起，耳鳳聳以雙峻。翠華建而出步，閶闔（ㄔㄤ ㄏㄜˊ）下而輕噴。低駑群而不嘶，橫秋風以獨韻……」形容馬的眼睛像星星明亮、馬蹄疾速如風、馬鬃像龍的脖頸高昂挺立、馬耳如鳳凰般尖聳；以馬之卓越象徵理想中的賢士，呼籲要重視人才的發掘和培養。
就美學層面而言，該作字形多縱長左傾，筆畫如刷過，線條流暢具速度感；字距緊湊而行距疏朗，形成獨特韻律，另筆毛偶爾顯露，墨色不滿，產生「飛白」效果，增加了筆勢的跳躍和趣味性。如天馬般奔騰的字體，也與賦文內容呼應，展現天馬行空的美感。
寸馬豆人－繪畫
先秦古籍《穆天子傳》記載周穆王馳八匹神駒往謁西王母的傳說，八駿名分別為赤驥、盜驪、白義、踰輪、山子、渠黃、華騮、綠耳，這是以顏色為區別；另有絕地、翻羽、奔霄、越影、逾暉、超光、騰霧、挾翼的版本，強調馬的輕盈與速度。這個傳說影響了後代出現大量的八駿圖、百駿圖，以及畫中題詩；八駿圖象徵日行千里、追風逐日，寓意非常吉祥，因此流行於民間。
秦代以前，馬畫多用於裝飾，不求形似，筆法、輪廓、色彩都較簡略。漢武帝即位後，積極開疆拓土，藉良馬征服匈奴，也影響了畫家鞍馬畫的風氣；當時仍將馬視為龍，形體似馬非馬，可由一些古墓出土的壁畫看出。魏晉時期的馬畫造形瘦長，比漢代強調圓臀厚胸。隋唐乃中國畫馬之巔峰，馬匹從風景畫之附屬變成主角，一是因為與胡人的接觸多，牧馬事業發達，二是因為帝王愛馬，時人跟著善於騎馬；畫馬的人眾多，以韓幹〈牧馬圖〉為代表，畫家畫馬以寫生著手，對馬匹形神觀察細微，〈牧〉圖中有兩馬，一黑一白，白馬背上有一牧者，頭戴幞頭，腰插馬鞭，手拉著黑馬韁繩，緩緩前行，十分地生動。因韓幹畫的是皇宮中的馬，這些馬都是精心飼養，體格高壯，曾被杜甫評價為「畫肉」。
宋代重文輕武，文人審美多在花鳥畫，畫馬遭到漠視。雖然畫馬的情況不如唐朝，但仍有優秀的作品，例如李公麟〈五馬圖〉、〈麗人行〉，〈麗〉畫描繪貴族婦女踏青修褉，人與馬皆雍容華貴，優遊閒適；畫卷中題詩為杜甫〈麗人行〉：「三月三日天氣新，長安水邊多麗人……」元朝以馬得天下，馬畫再度被重視，趙孟頫、趙麟、陳琳等人均有佳作，不過未有新的突破；明朝畫馬藝術走入低潮，以文人畫為主，優秀畫家並不在畫馬上用心。直到清朝，除了蒙古、新疆常進貢良馬，加上乾隆皇帝愛馬成癡，宮廷畫家畫馬人數漸多。如來自義大利的朗世寧，所作馬畫揉和西畫技巧，注重色彩、明暗陰影，描繪得很精緻，如〈百駿圖〉。末代皇帝溥儀之弟－溥僩、溥伒、溥佺，皆以畫知名，也都擅畫馬，人稱「一門三傑」。自民國以來，畫馬者漸走寫意路線，如徐悲鴻，另有高一峰、葉醉白、吳東昇等名家，各有所長，展現全新的風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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