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專題企畫】
迴文織錦添春色 文學針腳

慈母手中線,遊子身上衣。
臨行密密縫,意恐遲遲歸。
誰言寸草心,報得三春暉?
-唐‧孟郊〈遊子吟〉
相傳中國上古君王黃帝「垂衣裳而天下治」(《易經‧繫辭》),其正妃嫘祖(嫘音ㄌㄟ)已懂得養蠶、取絲、織布,從而建立「男耕女織」的社會型態,傳統上「女紅」或「女事」包括了女子所做的針線、紡織、刺繡與縫紉等,原本主要是裁製、修補衣服的日常工作,後來有些特定的織法、繡法發展為專門技藝,逐漸形成深具藝術價值的服飾及織品文化。
歷代不乏以女紅為題材的文學創作,像是前言所引的這首唐詩:「慈愛的母親用手中針線,為即將離家遠遊的孩子趕製衣服。臨行前,母親把衣服縫得密密實實,深怕孩子很久以後才能回家,所以衣服得不易破損才好。誰說子女像小草一般的心意,足以報答母親猶如春天陽光的恩情呢?」密實細膩的針腳,蘊藏著母親對孩子的呵護與關懷,傳達出母愛的偉大,這是一首歷久彌新的經典詩歌。
其實寫作亦好比織錦、刺繡,接下來,讓我們一同欣賞,文學家如何以文字為線、思緒為針,交織情感、性格與生命故事,化為動人篇章。
千絲萬縷相縈
回溯中國文學史,關於女紅的描寫,往往也是女性生活與才情的縮影。舉例來說,宋代有一組佚名的詩作〈九張機〉,收錄於《樂府雅詞》,序言寫道:「一擲梭心一縷絲,連連織就九張機。從來巧思知多少?苦恨春風久不歸。」意思是說:「織布的時候,每投擲一次梭子,心中就生出一縷情絲,接連不斷地織成九張機。自古以來,女子有多少精巧幽微的心思呢?深深遺憾春風離去之後,過了這麼久還不歸返。」這裡的「梭」為織布機上牽引緯線的工具;「絲」指蠶絲,亦比擬情絲;「春風」則暗喻女子等待的對象。
「九張機」即織錦女子抒發情思的九首詩,且看其中第二首:「兩張機,月明人靜漏聲稀,千絲萬縷相縈繫。織成一段,迴紋錦字,將去寄呈伊。」明月當空、夜深人靜之際,女子難以入眠,思念宛如無數絲線互相纏繞糾結,於是將「迴文詩」織在錦緞上,準備寄送給遠方的郎君。此處「迴紋錦字」運用的典故和「迴文織錦」、「織錦迴文」等詞語相同:根據《晉書》記載,晉代時,秦州刺史-竇滔遭到流放,他的妻子-蘇蕙思念丈夫,於是將織有「璇璣圖」的錦帛寄給竇滔,以表深情。蘇蕙所作「璇璣圖」是非常著名的迴文詩,特點為文句縱橫迴環反覆皆成詩篇,由女子親手繡於錦緞,一針一線盡顯綿綿情意。

勇晴雯病補雀金裘
展讀中國清代章回小說巔峰之作-《紅樓夢》,最擅長針黹的角色,莫過於主人翁賈寶玉的貼身婢女-晴雯。在第五十二回「俏平兒情掩蝦鬚鐲 勇晴雯病補雀金裘」裡,賈母(賈寶玉的祖母)贈與賈寶玉一件產自俄羅斯的「雀金裘」,外觀「金翠輝煌,碧彩閃灼」,極為珍稀名貴,賈母還特地叮囑說:「就剩了這一件,你糟蹋了,也再沒了。」並吩咐他明日穿著此衣出席重要場合。
然而,賈寶玉當晚一不留神,竟讓手爐的火燒損了雀金裘的後襟,他的另一名貼身婢女-麝月,急遣下人遍尋能幹的裁縫、繡匠,卻無人識得如此獨特華麗的衣飾,皆不敢貿然織補,這該如何是好呢?此時,晴雯雖發燒臥床、病情不輕,仍接過雀金裘一瞧:
晴雯道:「這是孔雀金線織的。如今咱們也拿孔雀金線,就像界線似的界密了,只怕還可混得過去。」麝月道:「孔雀線現成的,但這裡除了你,還有誰會界線?」晴雯道:「說不的我掙命罷了!」……一面說,一面坐起來,挽了一挽頭髮,披了衣裳,只覺頭重身輕,滿眼金星亂迸,實掌不住。待不做,又怕寶玉著急,少不得狠命咬牙捱著,便命麝月只幫著拈線。
晴雯先將裡子拆開,用茶杯口大小一個竹弓釘繃在背面,再將破口四邊用金刀刮得散鬆鬆的,然後用針納了兩條,分出經緯,亦如界線之法,先界出地子,後依本紋來回織補。補兩針,又看看;織補不上三五針,便伏在枕上歇一會……一時只聽自鳴鐘已敲了四下,也剛剛補完;又用小牙刷慢慢的剔出絨毛來。麝月道:「這就很好,要不留心,再看不出的。」寶玉忙要了瞧瞧,笑說:「真真一樣了。」
誠如黃璿璋教授的見解,晴雯生病了,仍為寶玉「勇補」雀金裘,不僅是緊急狀況下婢女對主子的協助,更顯示她深知此物對寶玉的重要性:晴雯知物,更知寶玉;既具專業技藝,亦蘊深情體貼。此處不僅彰顯晴雯「勇」的性格,更凸顯她的針黹技術在《紅樓夢》裡的特殊位置,即「針織」與「真知」之間的密切連結-大觀園眾女子當中,唯她一人知曉雀金裘界線的「針織」之法;而所謂「真知」,不僅是她對衣物材質、縫補工序的掌握,更是對寶玉性情的「知己」體認。
天香園繡 巧奪天工
中國刺繡工藝豐富多元,除了蘇繡、湘繡、蜀繡、粵繡等四大名繡外,發源於上海露香園的「顧繡」亦堪稱一絕。王安憶《天香》即以顧繡的史實為原型,敘述明嘉靖至清康熙年間,上海仕紳家族-申家建造「天香園」,園中女眷善繡,創立「天香園繡」,繡品巧奪天工,亦開繡畫之新境,家道中落之後,由女性持家,以女紅維持生計,並且設帳傳授,藝滿天下。全書以小綢、閔女兒、沈希昭、蕙蘭等三代女子為敘事核心,像是書中如此描寫閔女兒繡出睡蓮的過程:
閔女兒挑出一張睡蓮圖,鋪在案上,覆上綾子,取一枝炭筆……依著綾面上映出的花瓣葉條,一筆筆描下來……睡蓮的影鋪滿白綾,從花樣上揭起,雙手張開,對光看,不是影,是花魂。簡直要對閔女兒說話了,說的是花語,唯女兒家才懂,就像閨閣裡的私心話。
白綾覆上花繃,在家裡,是娘手把手教著……那一招一式全到了閔女兒的手上。不能鬆了,也不能過緊,不是下蠻力,而是使巧勁。一索索扣住,絞住,綾面展開了,就像無風無浪的水面。月亮底下的水,波光上浮著花,紋絲不動。接下來,閔女兒要辟絲了……平素娘教的是一辟二,可她心裡還覺得不夠細巧,再要辟一辟,辟成三或者四……這雙手,花瓣似的,擎著針,引上線,舉在光裡瞧一瞧,一絲亮,是花心裡的晨露。埋頭往綾面一送針,底下的手接住,遞回去,繡了一針。來回幾番,綾面上波瀾不驚,再有幾番,綽綽約約,一朵花出來了。
《天香》的寫作方式,頗有向《紅樓夢》致敬的況味,以宛如精湛繡藝的細密筆法,織就繁華雅致的上海浮世圖,獲頒「紅樓夢獎:世界華文長篇小說獎」首獎,可謂實至名歸。

服飾圖案 時代印記
在臺灣作家施叔青筆下,織物呈現和《天香》截然不同的樣貌與意義,她的小說《風前塵埃》,特別提及西元一九三一至一九四五年的一批日本和服:
日本後方的平民百姓為了呼應對前線作戰軍人的支持,把炫耀軍事實力的槍砲、轟炸機、坦克、軍艦,畫成寫實逼真的圖案,織在和服上……淡紅、淺紫、初綠,顏色一貫柔和優雅的女性和服,香雲綢、京都縐紗等質地,暗花浮現,乍看之下以為與尋常的和服無異,仔細觀察,圖案設計師把工夫落在腰帶上,讓降落傘、飛機的螺旋槳、軍刀機停駐在腰帶上,用色、造型極盡優雅唯美之能事……一件用特別絞染的手工絲織成的漂亮和服,通體絳紅,停駐轟炸機的四條跑道是白色的,像書法流暢曼妙的線條,從肩頭袖子迴旋而下,曲線之處可見淺灰藍的飛機,顏色搭配、設計巧思幾乎無懈可擊。
和服上的精美圖案,竟成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時代印記,相關描述貫穿了整部小說,著實別出心裁。


紡織品,也會說故事
在西方世界,從手工藝女神雅典娜,到近代諾貝爾文學獎作品《織工》,紡織也一直是歷久不衰的文化主題,例如相傳很久很久以前,有位名叫菲蘿媚拉的女子遭受禁錮與暴行,只能將希望放在織布機上,美國作家伊迪絲‧漢彌敦的《希臘羅馬神話》講述了關於她的傳說:
菲蘿媚拉似乎一點逃走的希望也沒有。她被關起來,也無法說話……不過那時的人雖然還沒有文字,但他們不用文字也可以講故事,因為他們都是能幹的手藝人……女人會編織,能在她們做好的美麗物件上,織入栩栩如生的圖像,讓人一看就瞭解她們要講的故事。菲蘿媚拉把希望放在織布機上。她比其他任何藝術家更有強烈的動機,要把她的故事講清楚。她窮盡心力,用高超的技巧織了一條美麗的壁毯。在這張壁毯上,她把自己遭受的委屈全都展露無遺……壁毯上的故事,清晰一如印刷的圖像。
菲蘿媚拉藉由壁毯傳遞訊息,最後逃出生天,原來紡織品並非單純的物件,其實隱含著訴說個人經歷的敘事力量。如今,一般人未必具備超群的手工技藝,幸好我們有了文字,只要將思緒、情緒照實書寫下來,終會慢慢理出生命的頭緒,活得更加真摯完整。期盼大家都能編織出獨一無二的人生故事,創造屬於自己的錦繡前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