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詩情寫意】
兩情若久長 無畏別離苦
涉江采芙蓉，蘭澤多芳草。
采之欲遺誰？所思在遠道。
還顧望舊鄉，長路漫浩浩。
同心而離居，憂傷以終老。
-〈古詩十九首‧涉江采芙蓉〉
自古以來，「離別」即是許多文人雅士抒發情感的主題。當我們和心上人分隔兩地時，相思的惆悵時常縈繞在心頭，於是就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，流瀉出心底最溫柔的深情。
這首東漢五言詩〈涉江采芙蓉〉便以四十個字，勾畫出一幅穿越古今的離別圖景。它訴說的是一種採花欲贈、卻無從寄達的感傷，更是一種明明兩情繾綣、卻又擔心未來將各自終老的憂慮。詩中的情懷其實並不令人感到陌生，若曾經歷過阻隔、承受思念的人，相信都能感同身受。
採花贈夫 回顧望妻
〈涉江采芙蓉〉的主軸圍繞在「思念」二字，但比較特別之處在於表達思念的主角為心念相繫的彼此，一是在家鄉的妻子、一是在遠方的丈夫，兩人各自想著對方，卻身處不同場域。作者巧妙地運用妻與夫的同樣心境，讓雙方跨越空間的乖隔而交織於一處，向讀者娓娓道來這份深情：
踏過江水要去採荷花，只見生有蘭草的水澤中長滿香草。
採了香花要送給誰呢？心頭想的是要送給那遠方的夫君。
回想起在故鄉的妻子，看來長路迢迢千里彷彿無邊無際。
兩心相愛卻各自一方，擔憂這樣的離別恐怕將終生到老。
詩以春夏之交的荷花盛開時節為起，抒寫妻子想要採花贈夫的情意。在古代，採摘香花芳草相贈，是表達思念、愛慕與祝福的方式。然而採摘了香花，妻子卻驀然驚覺夫君身在遠方。接著，場景一轉，妻子所想念的那個丈夫也正回頭望向故鄉，看著漫漫歸鄉路，不知何時才能返家。兩個人在不同的地方，卻幾乎在同一時刻，彼此同樣望向遠方的伴侶。這樣的手法猶如影像的分割畫面，讓讀者透過全知視角去感受夫妻兩人的心心相印，實可謂高妙。
跨越空間阻隔的深情
第一句提到的「芙蓉」，在古代與多種植物有關，大多提及的是本詩所指的荷花（Nelumbo nucifera），另外錦葵科的木芙蓉（Hibiscus mutabilis）、菊科的芙蓉菊（Crossostephium chinense）也經常被稱作「芙蓉」。
第二句提到的「蘭」，在古代也指稱多種植物，不過唐朝之前文獻中提到的蘭，大多是現代生物分類學上歸為菊科澤蘭屬的植物。本詩所指的即是澤蘭屬的佩蘭（Eupatorium fortunei），又名蘭草，富有香氣，常與荷花一同生長在沼澤地帶。古人採擷這些芬芳的花草，致贈愛慕之人，其心意就是將最誠摯的祝福送給對方。
第三句的「采」為「採」的本字；「遺」音ㄨㄟˋ，贈予之意。第五句的「還」音ㄏㄨㄢˊ，還顧即回顧。
綜觀全詩，作者從水澤採花的場景，帶入妻子的所思所念，原本手中盈滿芬芳的花朵，卻難以送達丈夫身旁，心中的無奈難以為外人道也。而丈夫的回顧盼望，又透過長路漫漫、無際延伸的場景，寓意彼此難以跨越的空間距離。雖然作者沒有直接說「我很想你」，但從場景到動作，無一不代表兩人心中的依戀與牽掛，這份深情，直教讀者動容。
其實，雖然夫妻的現況是「離居」，但只要能「同心」，相信這種對孤獨「終老」的擔憂可以化為相見的動力，推動兩人為了重逢而付出所有努力。因為「同心」才是夫妻相守相伴的真諦，至於「離居」，不妨轉念想想宋朝秦觀的名句：「兩情若是久長時，又豈在朝朝暮暮。」這些生命旅程中的聚散離合，就當成是真愛的考驗吧！
|
本詩為〈古詩十九首〉的第六首，最早收錄於梁朝蕭統所編的《昭明文選》，作者是誰，其中提到「或云枚乘，疑不能明也」。稍後陳朝徐陵編錄的《玉臺新詠》亦收錄此詩，則認為作者即是枚乘。枚乘為西漢前期的辭賦家，但據學者研究，〈古詩十九首〉應是東漢時期無名文人的作品，因此枚乘之說較不可信。 |
